美国华裔学者李成:这次大选为何最后“中国牌”没打起来?

美国华裔学者李成:这次大选为何最后“中国牌”没打起来?

李成接受中评社专访,希望中美关系能够抓住机会扭转持续恶化之势 李成供图

美国华裔学者李成:这次大选为何最后“中国牌”没打起来?

2016年12月,李成当着基辛格的面说:“特朗普要么可能成为美国最伟大的总统之一,要么可能会失败得非常凄惨,但不会介于两者之间。” 李成供图

美国华裔学者李成:这次大选为何最后“中国牌”没打起来?

李成接受中评社记者电话专访全文 李成供图

美国知名华裔学者李成呼吁,中美双方应当抓住美国大选带来的机会,重新评估过去几年相互间的政策和举措,重新整理互相打交道的思路与方式,争取和推动中美关系转危为安、走向缓和。

在美国主流媒体宣布拜登胜选,拜登亦已发表胜选演说之后,布鲁金斯学会约翰·桑顿中国研究中心主任李成接受中评社记者独家电话专访,谈他对此次美国大选的看法,以及对选后中美关系走向的展望。

“特朗普要么可能成为美国最伟大的总统之一,要么可能会失败得非常凄惨,但不会介于两者之间。”在特朗普2016年胜选后的第二个月,李成曾在其新书发布会上,当着美国政坛元老基辛格的面作此判断。而三年之后的2019年,李成就几乎断定,特朗普在2020年大选中会败选。

李成做出这种判断的理由是:从主观因素看,特朗普执政后,并没有改变其竞选纲领中极端的方面,而是继续大力推行他的“五反”--反腐败、反精英、反全球化、反移民、反平权。他既没搞好大国关系,也在美国国内造成很大撕裂,在美国国内造成很糟糕的局面。从客观因素看,民主党此次大选非常团结,而共和党高层是分裂的。除了年轻选民大幅支持民主党候选人,老人、蓝领工人、城郊居民此次也转向了。

尽管如此,李成承认他对于此次大选有两个“惊讶”。一是惊讶于过去几年屡发激烈言论、频有强硬政策的特朗普,居然还能得到7100多万的如此之高的票数。这说明美国社会现在有多么分裂,也显示以民族主义、民粹主义为特征的“特朗普主义”,在大选之后将依然会对美国社会产生不可低估的影响。

二是惊讶于中国国内网民和意见领袖希望特朗普连任的普遍程度。李成指出,有的人可能是带着“零和”博弈的观点,希望特朗普连任,把美国搞糟了,中国会得到好处。但问题在于,中美关系过去两年急剧恶化,已将中国带入漩涡。美方连出重拳,中方针锋相对,如此下去,双方势必走向战争。很多人没有认真感受这种危险性。

李成表示,华府精英对中国确有情绪上的一致性,即恐惧、不安和强硬,但至今美国两党精英的对华战略尚未形成共识。这也是此次大选,“中国牌”终究没打起来的主要原因。他说,不要盲目以为所有东西已铁板定钉,所有美国人都要以中国为敌。这种想法是有害的,如果真这样的话,中美必有一战。“我始终认为,中国和美国要避免这样的冲突,因为这是毁灭性的,这是没有赢家的”。

拜登若顺利执政,中美关系会否迎来转机?李成表示,虽然不必对中美关系回暖过份乐观,但至少拜登胜选在短时间内为中美关系提供了避免继续滑坡、走向战争的机会。他说:“一切都是注定的‘宿命论’是不负责任的,毕竟还有机会,中美关系需要双方认真经营。”

李成强调,中美双方应当抓住此次机会,重新评估过去几年相互间的政策和手法,重新整理互相打交道的思路与方式,争取和推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转危为安,走向缓和。

至于把握中美关系转机的具体建议,李成与其同事将在今后两周内,给拜登过渡团队提出一系列建议。李成指出,“国际公共利益”应是美中两国改善关系的着力点,因为拜登的处理“新冠疫情、经济复苏、种族矛盾、气候变化”四大优先中,有三个是与中国相关的“国际公共利益”。他认为,双方当务之急是恢复公共卫生的对话和合作;恢复应对气候变化的合作;重新建立对话机制;建立危机管控机制。

以下是中评社记者专访李成的全文:

中评社:您怎么看待这次美国大选的过程和结果,从您选前对媒体的采访, 您一直认为特朗普会败选,最后结果有没有让您惊讶的地方?您觉得“特朗普主义”未来对于美国社会和外交政策会产生什么影响?

李成:首先我要讲一个背景。不少人认为2016年希拉里会赢,结果特朗普赢了;这次他们认为特朗普会赢,结果拜登赢了。实际上这两次我的预测都对了。

在特朗普2016年从共和党提名出线的时候,我就认为特朗普很有可能赢,有两大理由:第一是因为当时我觉得,希拉里排挤桑德斯,在民主党内造成了分裂。很多追随桑德斯的年轻人没有投票,有的甚至投特朗普的票,而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第二,上次特朗普会赢,我提出特朗普有“五反”:反腐败、反精英、反全球化、反移民、反平权。这也是现在许多人以称之为“特朗普主义”,主要就是民族主义、民粹主义,在种族和宗教问题上持保守立场。从这两大原因出发,我上次认为特朗普很可能赢。

在特朗普2016年胜选的第二个月,我讲过一句话:特朗普要么可能成为美国最伟大的总统之一,要么可能会失败得非常凄惨,但不会介于两者之间。

当时对特朗普抱有幻想,认为他的我行我素,大刀阔斧的执政风格可能会帮助改变美国内外政策的一些痼疾和偏颇。特朗普执政初期在改善大国关系方面做了一些事情,当时也曾让人感到乐观。但是后来,他作为执政者,并没有改变其竞选纲领中极端的方面,而是继续大力推行他的“五反”,因而既没搞好与中国和俄罗斯的大国关系,也在美国国内造成很大撕裂。2019年以后,我认为特朗普会在美国国内造成很糟糕的局面,所以我相信特朗普这次会输。

除了特朗普主观原因之外,客观上,民主党此次非常团结,将此次选举看作“公投之战”;而共和党高层则是分裂的,许多共和党大咖都不支持特朗普。特朗普又走马灯似地换将,与许多高官不合,更加剧共和党精英与他离心离德。特朗普也得罪了许多法律、媒体、军队、华尔街的精英。所以从4年前到今天,特朗普成也“反精英”,败也“反精英”。

从民众来看,此次拜登能获胜,除了年轻人继续大幅度地支持拜登之外,65岁以上老人、蓝领工人、城郊居民这三大群体转向,上次50%以上支持特朗普,这次50%以上支持拜登。

说到惊讶,我首先惊讶于,上次特朗普赢了,但总票数是6300万,而此次他输了,还得到7100多万,多了800多万。包括少数族裔投给他的比例有所提升。特朗普推崇“白人至上主义”,在新冠疫情、弗洛伊德事件、美国大选公正性等问题上,屡有惊人出格言论,挑动社会对立,让人匪夷所思,但他还是得到7100多万票,仅比拜登落后约500万。这说明美国有多么分裂!

有民主党人将这次选举视为“光明与黑暗,正义对邪恶,科学和愚昧”之间的冲突,觉得没有什么调和余地,但是不得不承认“特朗普主义”还存在。精英或许看不起特朗普的支持者,认为他们没文化,是“脑残”,但这些反精英的人群就是这么叛逆,你越说我疫情中不戴口罩愚昧,我就偏不戴。这虽然让人觉得惊讶,但逆反主义在美国社会是客观存在的现象。

第二个让我感到惊讶的是,特朗普在中国社交媒体那里获得的支持度。过去4年,中美关系急剧恶化,尤其是最近一两年,恶化速度之快超乎想象。如果特朗普连任,他和他的极端“鹰派”团队可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不仅是已经在台湾问题上做的那些,包括特朗普政府有意对中国实施“政权更迭”策略;在经济上全面“脱钩”;共和党高层提出就新冠疫情向中国索赔;拟议禁止3亿中国共产党员及其家属来美;将中国留学生都当作间谍来防等,这些动议都提出过,甚至已经在实施。不难想象北京对那些涉及中国核心利益的方面将会采取强硬的对抗。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那么多中国国内意见领袖支持特朗普,希望他获胜。有的人可能是带着“零和”博弈的观点,希望特朗普连任,把美国搞糟了,中国会得到好处。但问题在于,中国在过去两年已经进入了一个漩涡,如果美方在台湾等问题上继续出手,中方一定会针锋相对,最终结果就是战争。很多人没有认真感受这种危险性。

中评社:那么选前一般认为此次大选炒作中国议题,比谁对华更强硬,为何最后“中国牌”没有打起来呢?

李成:原因是多方面的。第一个是美国民众对中国议题的兴趣远小于对新冠疫情、种族问题、经济、医疗保障等议题的关注,中国议题在美国民众关心议题的重要性可能排在第七、八位。

实际上,今年五、六月份时候,两位候选人阵营曾经推出竞选电视广告,特朗普和拜登互相攻击对方对中国软弱或友好。当时他们有可能要推出中国议题,但是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化,是因为他们意识到,尤其是拜登团队意识到,首先,美国民众对跟其他问题更关注;第二,如果民主党也将新冠疫情“甩锅”中国,正好是落入了特朗普的圈套。不仅如此,拜登团队还做出声明,一个是批评特朗普对华政策是完全错误和失败的;另一个说干涉美国选举的不是来自于中国,而是来自于俄罗斯。

第三,美国民众到底怎么看中国,这个问题很难真切把握,民调对中国的负面情绪可能与民调时这个问题怎么问有关。所以他们无法正确了解民众的反应,中国议题太复杂了。副总统候选人辩论时,双方都没有直接回应主持人关于中国到底是竞争者、战略对手、还是敌人的提问,并非他们没准备,而是他们不知最后的落点和选民的反应。华盛顿精英对中国的情绪有一致性,那就是恐惧、不安和强硬,但还没有对华战略的共识。不仅是两党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共识,就是在共和党高层对这个问题也没有共识,包括特朗普团队的对华强硬“四人帮”的许多言论,也遭到共和党许多高层人士的批评。

我担心中国很多人盲目得出结论,以为所有东西已经铁板定钉了,所有美国人都是要以中国为敌。这是不准确的,也是有害的,如果真的这样的话中美必有一战了。但我始终认为,中国和美国要避免这样的冲突,因为这是毁灭性的,这是没有赢家的,就像基辛格博士近来所反覆强调的那样。

中评社:主流媒体已经宣布拜登胜选,特朗普不服输,誓言要在法律上干到底。那么在最后官宣的不到两个月时间内,会形成什么样的局面?特朗普看守政府在这两个多月时间内,在中美关系方面会否有意外之举?

李成:特朗普是想要转移视线或者是搞一些矛盾纠纷,但是如果真的是他挑起事端,他得不到广泛的支持,就像希望他认输的势力、不希望擦枪走火的势力是一样的,共和党高层、整个法律体系、美国主流媒体、华尔街、民主党、美国军方等,都不会支持特朗普挑起意外事端。实际上他的牌是不多的,是非常有限的。我不能够讲绝对不可能,但是中国人当时对于“十月惊奇”的担忧被夸大了,对于今后几个月发生“惊奇”的可能性也不要夸大,主要是由于目前对特朗普的限制力量很强。

我说的是人为制造“惊奇”的可能性不大,但是真正的偶然事件的可能性无法完全排除。如果不是人为制造,而是偶然意外事件,可能造成很多人义愤填膺,必须马上处理。这种可能性也不大,因为中方也会有一定的克制。

在中美关系上会否发生意外,跟特朗普在国内选举翻盘是一样的。有没有可能性?当然有。可能性大不大?不大。因为有很多的限制,所以实际上在选举日后第二天,当4个州翻蓝以后,拜登获胜已成定局,不仅对民主党,而且对各界精英而言,大选已经结束,即使还没正式宣布。

中评社:拜登胜选,若顺利执政,对于中美关系来说,会带来什么样的转机?

李成:本来美中关系已经急剧恶化了,再往“政权更迭”和台湾问题上打,这就是在走向战争。那么拜登胜选是不是至少在短时间内给了一个避免走向战争的机会?我不能说绝对的事情。中美关系过去两年已经到了绝对非常糟糕的地步,但是不是已经到底了?到底就是战争,还没有。所以觉得一切都是注定的“宿命论”是不负责任的,毕竟还有机会,中美关系需要双方认真经营。

不能说拜登上来以后,反对中美脱钩的人士就变得很乐观,就欢欣鼓舞。这里边要双方互动,因为美国对拜登也有很多限制,确实在人权问题上,在加强同盟关系上,中国是会面临压力,但这是不一样的压力,其性质是不一样的。如果一味简单化地看美国,我觉得可能会失去两国关系改善的机会。要了解美国分裂的原因,其价值观念的冲撞,不能一概而论。如果带着功利主义的想法,不能够换位思考,不能够看到它的复杂性,最终还是会把本来能够抓住机会的给丢失了。

我认为,中美双方应当抓住此次机会,重新评估过去几年相互间的政策和举措,重新整理互相打交道的思路与方式,争取和推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转危为安,走向缓和。

中评社:双方要想抓住这种中美关系的转机,您会给出什么样的具体建议?

李成:今后两个星期,我和我的同事会有很多文章和简报出来,给拜登过渡政府提建议。我觉得最主要的建议就是强调“国际公共利益”,扭转以前“损人不利己”的一些政策,改变危险的游戏。其次,不能只通过经济途径来促进,因为完全通过经济的途径,会被很多美国人认为只是代表了华尔街,代表富裕的20%人,这会带来很大的反弹。经贸还只是“压舱石”,但不是“驱动器”,“驱动器”是“国际公共利益”。

拜登前几天已经宣布他的4大优先议题:第一,新冠疫情,包括防疫和疫苗,第二是美国经济的恢复,第三个是处理种族矛盾,第四个是应对气候变化。这四大优先中有三个是与中国有关的“国际公共利益”,这里有很多寻求合作的回旋余地,但需要从新的视角来看待。

我认为,双方当务之急应当恢复公共卫生的对话和合作;恢复应对气候变化的合作;建立危机管控机制。奥巴马时期,中美双方有105个对话机制,到特朗普前两年只剩下4个,现在几乎一个都没有。应当重新建立对话机制。